河边的赞美
我盯着他缓缓下沉的头颅,直到一些巨大的、因为暴晒而暴长的绿藻完全吞没他惊恐着、还没来得及闭合的双眼。
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王赞,我要去北京了,等到下次你再见到我,也许一切都会不同。”
王赞,他轻快地叫着我的名字,仿佛我不应是他的弟弟而不过是他王泽看大的一条狗崽。
我曾问起我名字的来历,他只是笑着摇摇头,习惯性地舔着他上牙床那一颗因为安装失误导致经常牙痛的牙箍,吐一口唾沫在门口,那狗晃着闻了闻,快步跑回田埂。
“王赞,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你不会想知道的。”
然后他拍拍我被晒伤的肩头,兀自光着身子,跳进河里去了。
那河自我有记忆以来就存在,不是一条多么值得我赘述的河,唯一能够使我在这提起而不感到厌恶的,是一到夏天便会长满河道的绿藻,大片大片地铺满河面,人跳进去,就无影无踪。母亲多次告诫他,若再把我带到河边游泳,永远都别想再回到学校。
母亲还是太傻了,不知道这样做反倒是顺了他的心意。
于是自那以后,在班上的那些在他手下讨零食的孩子,再也没听过他的名字。
他们中的一些跑上门来问,母亲说王泽病了,病得很重,多谢他们一直以来对他的照顾。
她那生了茧的手在围裙边溜了几圈,摸出几张绿油油的票子。
我认出来了,那是今早她说要给我交学杂费的钱。
“去吧,自己买点吃的。”
“可是王美……”
母亲那声“哎”的韵脚几乎是脱口而出,又戛然而止,紧接着便是一阵风尘仆仆的脚步,他们跑远了。
王美这个名字,我只在母亲口中听过两次。
第一次,是我小时一次梦醒,在屋堂外上厕所听到的呓语。
“王美,我对不起你!”
我从未听过母亲如此清晰而明澈的嗓音,在月色下大喊一声,继而转头睡去。
这在夜更里响起的惊叫,在很长一段时间曾成为我挥之不去的梦魇,整夜整夜梦见在母亲择菜的那棵槐树下,一个黑影蹲坐在那里吸烟。
第二次,是母亲被从河里救出来的黄昏。
我并不知晓全程,而由邻居将已然湿漉得像童谣中水鬼那样的母亲,交给我时转述。
王泽刚下学就看到这番滑稽可笑的景象,扔下书包就跑来我身边大喊:
“王赞,娘怎么了!”
我哪里知道呢,于是示意他安静些,好听清邻居那一口被烟油熏得焦黄的老牙里吐出来的话。
“我把她拉上来的时候,她一直喊着什么‘王美,救救我’之类的话,我不晓得这又是谁,索性先让她活命再说。”
他吐了口烟圈,大口大口的烟雾不偏不倚地吐在母亲的脸上,被她重重推倒在地。
“干什么你个死娘们,老子他妈救了你你就恩将仇报!妈的,你男人就是叫你这样克死的,早晚把你两个儿子也克死!”
他拍拍屁股走了,拖着一条终生治不好的瘸腿。
我和王泽望着母亲,她的皱纹因为吸了水而更加地深,推了那男人的手抖了抖,缩回黏湿的衣袖。
王泽的脸不知什么时候也变得铁青,我踢了一脚他脚边的石子,飞到他的小腿肚,痛得他一声尖叫。
“走吧。”
母亲走在最前面,我跟在王泽后面,走过那条差点将母亲埋没的河,走过几乎要漫出来的绿藻,走过记不清的那个日落。
王美这个名字就如此过去了,我们心照不宣地再也没提起过。
我不知道王泽是否心存疑惑,或者已经淡忘,但这个既不像母亲、也不像父亲的名字却使我一想起就拥有莫名的颤栗,仿佛很久以前就知晓,只是忘记了。
我躲在厕所里,忍受着令人作呕的泔水味听着。
其实母亲没说过不让我听,可我只是觉得,再躲在母亲身后,拽着她的围裙装懵懂不是个好选择。
在母亲的心里,我还是想做那个优秀纯真的小儿子,而非一个蹲在午夜的稻田里偷偷自慰的男人。
母亲连我第一次遗精的时间都不曾知晓。
有几次,我能看出她想对着我掉在地上的内裤开口发问,而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之后的那顿饭,她依旧沉默着,却竟吃得格外香甜。
“我的儿子都长大了。”
她弯着那双苍老又浑浊的眼睛,将白菜翻到碗底,吐出一块肉,夹进我的碗里。
那块白花花的瘦肉躺在我的碗边,竟让我感到一丝雀跃——
我的成熟,原来是值得赞美的幸事。
那群孩子走后,王泽从里屋跑出来,身后追着一只发疯的公鸡,逮着他沾泥的裤脚狂啄。
他被我用刚漏下的一只凉拖绊了一跤,磕破了右肘,那公鸡支棱着双翅,尖喙瞄准他的屁股瓣啄了足有几十下,最后,母亲将它砍死在他的背上,晒在地上的苞谷沾满了暗红色的鸡血,被风一吹,滚出扭曲的血痕。
王泽的脸上扭曲成可怖的孔洞,尖叫着跑向厕所,夺过母亲砍死那只鸡的砍刀,大喊着:“王赞,我他妈今天非要毙了你!”
他大概在摔倒之前就认出来了——那是我的拖鞋,绑带被狗咬掉了一根,从未更换。
我凭借瘦小的身子躲过了一场追捕,反而是王泽,我这可悲又使我心生悲悯的哥哥,一头栽在旱厕门上,下午就进了医院。
王泽在医院躺了三天,母亲禁止我去探望。
我还是上我的学,毕竟自从他退学以后,家里的积蓄还有余力支撑我过完这一个学期。
我劝母亲放弃,在一个邻居家玉米地被王泽烟头点着的晚上。
上学对我来说,就好比问我,王赞,你昨天咽下去的那只苍蝇有没有让你身患绝症一样没用。
所以又有什么关系呢?
母亲想托举的一直是她那个自己不断犯错还要她点头哈腰认错的大儿子而已。
我也想了了她的心愿。
至于我,如果过完这个夏天还活着,就站在王泽常站的那块石头上,对准被他的脚掌磨平的纹路,跳进那片我曾发誓死也不碰的绿藻里玩个痛快。
母亲听了我的话,既没哭也没闹,淡淡地说着,好,然后摘下围裙,叠在灶台上,走出门,向火光满天的邻居家走去。
王泽呢?
我没有找到他,扫兴地回了屋。
我点了一支烟,很呛。
其实我从未抽过烟,是从他的校裤兜里拿的,打火机也是。
第一次打火,还烧到了手,烟熏得我睁不开双眼。
我坐在门槛上,木刺穿不透我屁兜里卷着的烂纸,那些纸,我总想找个机会扔掉,如果可以,最好能甩在他的脸上,“尝尝你最亲爱的弟弟的精液。”
我想这样告诉他,然而没有,这纸不扔,我想着大概还会有点用的。
王泽似乎对于成为我的哥哥这件事一直怀有诡异的成就感,怎么会有人愿意执着于保护别人呢,我常常为他感到悲哀。然而王泽的眼睛里从来没出现我预想中的忧伤,他总是笑着,仿佛压在他肩头的麦子,是他生来便拥有的一部分。
烟雾吸进我的肺腔,母亲不在,我能大声地咳嗽着,王泽吸烟时也会憋着一大口烟雾,直到再也无法承受,喷涌而出吗?
王泽尝到的烟的味道,也同我的一样吗,哥哥?
邻居老头每次来我这里寻他的狗时,先会辱骂我一句:
“你这狗娘养的,天杀的抢老子的狗!”
然后啐一口唾沫,摸摸鼻子:
“你有那样的兄弟,就跪下来赞美老天爷吧。”
后来我知道,王泽知道我喜欢狗又养不起,便日日引诱那邻居家的狗来我这里。
也许吧,王泽,如果你是想让我跪下赞美你,你做到了。
火光点亮我目之所及的黑暗,一切在火舌中一去不返。
那些曾刮破我衣服的苍耳,我踢进河里的鹅,我听不到一丝声音。
我闭上眼睛,一片黑暗。
那之后,我如愿以偿活到了第二个夏天。
并没有什么会让我如此迅速地死去,王泽不会,他不值得我求死;母亲不会,河底特意避开了我跳水点的石头也不会。
所以我还是得活着,同在那场大火里,虽然幸存下来,然而已面目全非的邻居家的狗一样。
那狗的脊背因为烧伤,再也长不出任何毛发,光秃地立在黑灰色的短毛之中,沾着进出灶底的炉灰,活生生将自己真活成了一个讨饭的畜生。
某天,王泽光着裤脚跑进我房间,向我展示他右手桶里的一条鲈鱼。
他那裤脚如今已不泥泞了,门口那大片的、难以踩平的泥坑已经在去年春汛时被新的泥石填满。
我望着他湿哒哒的裤角,向墙边挪了挪。
“王赞,你看,今晚不用吃苞米了。”
他一晃桶,那将死未死,在窒息中挣扎的鱼就跳一下。
可惜的是,它再也没力气跳出来,狠狠地给他一耳光,就像那只已死掉的公鸡,好给我个杀它的理由。
我点点头,仿佛我才是应当照顾母亲、打理田地的哥哥。
“我要去北京了,王赞,等到下次见到我,也许一切都会不同。”
“北京?你去那里做什么?”
还没有等我说完,他便跑远了,钻进下午两点直直插进田梗的阳光里,没有听到我。
晚上,母亲问我,他人呢?
我说不知道,下午就出去了。
我看着饭桌上那笔直盯着我的鲈鱼,眼球灰白,却看不见任何东西。
我夹起一块没有刺的肉,放在母亲裂边的花碗里。
“我出去找找。”
我这样说着,转身翻出门槛,一脚踩下如今已落的太阳,它已不再活泼,明明下午还刺着我的眼,像要就地杀死我,好让我生命的最后一刻记忆就定格在在王泽摇晃的背影上似的。
我在河边找到了王泽的衣服,散乱地搭在他踩过的石头上,压着新长出的青苔,还有他向我展示的红桶,只不过是空的。
“王泽,王泽!”
这次反倒换我来喊他的名字。
“王泽”两个字喊得太多,刮得我喉痛生疼,于是我压低了声音,那一瞬间我才想起,先前我有多么厌恶这名字从我口中说出,方才我就喊得多响亮。
我沿着河岸奔跑着,路过跟着母亲回家的那个转角,绿藻依然茂盛。
忽然,我看到河面上某处大片的空缺,让我想起邻居家的狗,也是这样,空秃着,垂死着。
然后,下一个瞬间,我看到了王泽的脸,浮在绿藻与水面的夹缝之中,因为窒息与吸水而肿胀发白,口鼻间泛着白沫,混合着绿藻。
我站在岸边看着,象征性地转转僵硬的下颌,什么也叫不出。
就在这短短的瞬间之内,他的头颅被什么猛然拖进水底,那双因惊恐和绝望而未闭合的目光扫过我的手肘,消失在水下。
一条肥硕的鲈鱼跃起,跨过他身体沉下的位置,又猛扎回河底。
他的头颅跟着太阳一起落下了。
王泽死了,在我眼前死了。
大概是想去捉鱼却溺死的,因为警察是这么说的。
火又烧起来了,这次是要烧光王泽的衣服。
我跪在母亲的对面,火舌吞下她的哭声,和因三天三夜哭泣而面目全非的眼。
“王赞,他死了。”
一向不怎么说话的母亲突然说着。
“嗯,他死了。”
我将他的校裤拎着一角塞进因衣服过多而将要熄灭的火盆中。
“你不难过吗?”
我看到一只手将校裤按进盆底。
“难过。”
她不再说什么。
我从屁兜掏出那堆烂纸扔进去,火舌猛地上窜,将我的额前烧焦几根,滚烫的温度又让我记起下午两点的他的背影,同他为了多捕一条鲈鱼的想法一样单纯,也同他意外溺死在那条河里的结局一样令人悲悯。
“我为什么叫王赞。”
对面的女人没有说话。
“我为什么叫王赞。”
我提高声音,叫得比那火舌还要高。
那条狗听见声响,竖着尾巴跑到田埂上,用嘴筒拱着杂草,填到自己光秃的背脊上。
“因为……因为他就是王美,他是你弟弟……”
我听到一串无止尽的抽噎。
“你爹听了这名才走的,他说丢人,这名非改不可……可改名哪有那么简单,定下来的事,是能说改就改的吗。
他威胁,说要是不改,就把你也扔进河里自生自灭……
可这是我取的名,我自己的名字我做不了主,我儿子的名字,我还是做不了主……”
耳边一声嗡鸣。
我没见过子弹,却真真实实感受到了什么在击穿我的头颅。
“王美,王美——”
“王美,我对不起你。”
“王美,救救我!”
蹲在槐树下吸烟的梦魇,母亲濒死之时近乎求生本能喊出的名字,都是他,我的弟弟。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还在翻火盆,现在垂在膝盖上,五个指头沾着灰,沾着不知道是该叫”王泽”“王美”还是“弟弟”的校裤灰。
我盯着那灰看了很久,久到火快灭了,久到母亲不再抽噎。
然后我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灰还在那,风将那狗脊背上的杂草吹远,没吹走一手纸灰。
母亲偏爱他,是因为积攒的愧疚吗,我也许永远都不得而知。
但是他病了,这是真的,他对我说要去北京,是一家好心人资助他去协和治病,然而他再也没有机会报答那家好心人的好意。
母亲从未对我说过,那是你哥哥,连生日每年都是同样的日子,谁又能分得清孰长孰幼。
从始至终,因为王泽曾经告诉我,先有了命运的恩泽,人们才赞美命运,若命运悲苦相连,此后无赞歌可言。
于是我信了他,信了他的赞美。
也许吧,王美,如果你是想让我跪下赞美你,你做到了。
作者:熟白
